Friday, August 1, 2008

比安.二

晚上他们一起吃饭。是半年以来的第一次见面。他提议去三盅两件,安静的粤菜餐厅,在高档的购物中心里面。比安想了一下:去吃烧烤吧,最近想吃烧烤。他们便在的士站见面,一起打车去找她所说的店铺。计程车停在喧闹街市的转角,却还没有到,他们走过阴暗脏乱的小巷,又拐了个弯,她指住前方两点钟的红墙,喏,就在那里了。

他穿着蓝色的衬衣,刚刚从普吉岛度假回来,脸上晒得极黑。提着手提电脑和另外一袋临走的同事送他的礼物,又因为胖,走了几步已经满头大汗。赤道以北137公里的夜晚八点,空气微热潮湿,比安穿着宽松的丝质连衣裙和崭黑的平跟鞋,只是觉得很惬意。

这是难得一次他们去她想要去的地方。一直以来他们之间的关系都是一边倒,他说想要做什么,去哪里,吃什么,她说好,然后随传随到。并不是说他有强求过,只是从一开始,每一次他问,想吃什么,她答,随便,你说吧,他说出一个地方,她便没有异议。她习惯遵循他的意愿,他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,总是会有好的选择,虽然有的时候这种好处,仅仅是对他自己而言。

他们点了羊肉、羊筋、猪皮、鸡翅、韭菜、鸡架、鱼、小章鱼、鱿鱼、馒头、鸡心、大盘的凉菜和青岛啤酒。满满的放了一桌,因为并非繁忙的周末,厨房里很快烤好都拿了出来,吃到后来都是冷的。比安听他说话,一不小心就将烤肉从盘子中跳出去,跌到新的裙子上,满是油渍。她低头用湿纸巾擦拭,并没有看或者揣测他此刻凝视的表情。

他的神色有些倦怠,即使说起旅行来终于有了一点精神,但始终不及从前那一种眉飞色舞。而她最初被吸引住的,其实大约就是言语中那种自信与神采。做的工作不喜欢,又想回国去,可是种种原因,持续滞殆。比安听出种种破绽,但是什么都没有说。那些只是借口的东西,对于他来说,根本是无关紧要的,如果他真的想要推翻现有的生活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他仅仅是像任何普通人一样抱怨,并无其他。比安这样了解他,以至于有了一种悲哀的意味,因为他似乎慢慢变得厚敦,失去了棱角和耀眼的光辉。她并不打算揭穿他,仍然像从前一样静静听他说话,一如既往的相信并且崇拜一般。

说起从前女朋友的事情。又说现在很想找个人结婚安定下来,然后一起回国去。
明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,比安忍不住顶嘴说:那干嘛要结婚了再一起回去,万一她不愿意回去呢。真想这样,还不如回去再找人结婚。末了又不禁加一句:而且真回去了,花花世界,你才不想安定下来。
她知道自己这样挑刺,是因为不能确定他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意思。他是想这么说来套住她么,他总是喜欢说暧昧的话让人想入非非。又或者是她想太多,他真的只是在和朋友谈心事。

两杯啤酒下肚,他笑说自己醉了,自从有一次喝醉以后,酒量就变得特别浅。在街上走的时候扶住她的肩,讲一些老人家的金言警句。她笑他你真的醉了,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似乎变得天真。她想或许他可能真的变成一个沉稳的人。各自上了计程车回家的路上,她看着外面下起雨,想到或许他真的就这样找一个人结婚安定下来,婚礼上那个女人脸上单纯幸福的笑脸,忽然所有器官好似关闭住一般的生命暂停,然后所有的痛从心脏、胃、大肠、肝、肺、胆中一一溢出来,缓慢却持续蔓延,持续加深,原来她从来没有恢复或者遗忘,这一切只是被封锁隔离在最最深处,直到这一刻被打开,便十倍百倍的将她拽入回忆的痛苦陷阱,连眼泪都无法治愈。她无法想象,在所有那一切折磨、反复之后,能有一个毫无关系的女人,一无所知的得到他,所有的他。原来自己比预料的脆弱,根本没有办法如此轻易放下。

第二天比安上班走神,开始查看网站,计划辞职和旅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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